邳州役情
邳州的历史,总与水系纠缠不休 ,沂河、沭河 、泗水,宛如三条不肯驯服的苍龙,在苏北平原上翻腾奔涌 ,一遇汛期,便撞破堤岸,将千里沃野化作泽国汪洋 ,这便是我要说的“役情”——一种被水患、兵祸与劳役反复淬炼的命运,而邳州,恰是这命运最忠实的容器,盛满了千百年来邳州人的血汗与叹息。
明清两代,邳州人是被钉在河工上的 ,彼时黄河夺泗入淮,邳州成了黄淮交战的战场,朝廷派来的河督 ,驻地便设在邳州,那些戴着顶戴花翎的官员,手持丈量土地的绳尺 ,将每一寸田亩都折算成河工的劳役,寒冬腊月,官差敲着铜锣从乡间走过 ,锣声一响,男丁们便如惊弓之鸟,纷纷躲进芦苇荡里 ,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一旦被拿住,便是枷锁加身,押往河堤 ,在淤泥里打桩、挑土 、筑堤,直至力竭而亡,那些倒在河堤上的人 ,连一块墓碑都挣不上,只有河水记得他们的姓名 。

《邳州志》里有一页,字迹漫漶却触目惊心:“万历某年,河决 ,邳人殉役者三千七百有奇。 ”三千七百,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,是三千七百个被河水吞没的名字 ,是三千七百个破碎的家庭,他们没有坟茔,没有碑文 ,只在方志的缝隙里留下一个惨烈的统计,可若你黄昏时站在旧城湖边,看夕阳将水面染成血色,便能感到那些名字仍在河底呼吸 ,他们成了河床的一部分,成了邳州土地的一部分,成了后来者血脉里隐隐作痛的基因。
然而邳州人并非总是任人宰割的羔羊,康熙年间 ,有个叫陈于豫的邳州秀才,目睹河工之弊,竟冒死上书河道总督 ,请求改革役法,他在状纸上写道:“民力如弓,久张则折;民财如井 ,过汲则枯 。”这十六个字,像十六滴滚烫的血,滴在冰冷的公文纸上 ,据说靳辅读后沉默良久,最终在邳州试行“官雇民役”之法,以银代役,邳州人的脊梁 ,自此在河工前挺直了三分,陈于豫这个名字,不该被邳州人遗忘——他用一支笔 ,撬动了铁板一块的旧制,为乡梓争得了一口喘息的机会。

更刚烈的反抗,发生在咸丰年间的捻军之乱,那时邳州人既要抵御捻军 ,又要应付官军的征粮拉夫,左右是个死,索性揭竿而起 ,有个叫马成的人,在邳州东北的艾山聚集了三千乡民,杀牛盟誓 ,誓死不交“剿匪粮 ”,他们用土枪、锄头、铁叉,与官军周旋了整整三个月,最后马成被俘 ,临刑前对邳州方向跪下,磕了三个头,说:“乡亲们 ,我马成先走一步,下辈子不干河工了。”这话传到监斩官耳中,竟让他打了个寒噤 ,马成倒下了,但他的话像一颗种子,埋进了邳州人的心里——那是对命运最朴素也最决绝的反抗:宁愿站着死,不愿跪着生 。
到了近代 ,邳州的“役情”换了面目,却未改其本质,陇海铁路穿境而过 ,邳州人又成了筑路工 、搬运工、装卸工,他们在铁轨上弓着背,将一根根枕木抬上抬下,汗水滴在枕木上 ,旋即被烈日蒸干,这些身影,与当年河堤上的身影何其相似 ,只是手中的工具从铁锹换成了扳手,脚下的淤泥换成了碎石,他们的呻吟 ,被火车汽笛声盖住了,他们的苦难,被滚滚车轮碾碎了 ,散落在漫长的铁道线上,无人拾取。

我站在邳州运河大桥上,看货船来来往往,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 ,但我知道,这平静之下,埋着多少层白骨,多少声叹息 ,邳州人早已不必再服河工,但他们身上,仍带着某种“役 ”的印记——那是对土地的眷恋 ,对生活的执拗,对命运的不服,他们在田间耕作 ,在工厂里劳作,在城市里奔波,像他们的祖先在河堤上一样 ,沉默而坚韧,这种坚韧,不是逆来顺受的麻木 ,而是历经淘洗之后沉淀下来的生存智慧,是一种看清了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。
傍晚时分,我遇见了老陈,他正在运河边钓鱼,鱼篓空空 ,却满脸安详,他说他的祖上就是河工,死在康熙年间的一次决口中。“你看这河水 ,”他指着运河说,“看着清,其实底下全是故事 。”我问他恨不恨这条河 ,他摇摇头:“恨什么?没有这条河,就没有邳州,我们邳州人 ,就是被这条河养大的,也是被这条河磨出来的。”老陈的话,让我想起那些消失在方志夹缝里的名字——他们与老陈之间 ,隔着几百年的光阴,却共享着同一份对这片土地的深情。
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河面上,老陈收起鱼竿,说:“回家吃饭了 。 ”他扛着鱼竿的背影,渐渐融进暮色 ,我想起那些消失的名字,那些被河水淹没的骸骨,那些在方志夹缝里叹息的灵魂 ,他们与老陈的背影重叠,构成了一幅邳州人的长卷——他们被役使,被淹没 ,被遗忘,却依然在每一寸土地上,生长出新的生活 ,一代人倒下了,一代人又站起来,像运河里的水 ,前赴后继,奔流不息。
夜风起了,运河里的水轻轻拍打着石岸,像一声声古老的咳嗽,那是邳州在呼吸 ,在低语,在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: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都曾是一口井 ,一口被反复汲取却从未枯竭的井,而邳州人,就是那井中的水 ,无论被舀起多少次,总会重新涌出,清澈如初。
这便是邳州的役情——不是灾难,不是苦难 ,而是一种被反复淘洗却愈发坚韧的命运,它写在河堤上,写在方志里 ,写在每一个邳州人的皱纹里,当最后一颗星子沉入运河,我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 ,老陈还会坐在河边,像他的祖先一样,等待新的生活从水中浮现 ,而邳州,这座被水与役反复塑造的古城,也将一如既往地 ,在晨曦中挺直它的脊梁,迎接又一个平凡而伟大的日子 。





